<1> 
 
陈丽娟看着手里的护照，照片里的她面无表情目光呆滞。姓名，陈丽娟。NAME IN FULL, CHEN LIJUAN。没错。已经检查过无数次了。她忍不住要笑话自己，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怎么可能会拼错呢？  
 
出生日期，1973.03.12。在那个年代里，有无数叫丽娟的女孩出生。楼下小卖部里爱咳瓜子的那个，叫林丽娟。路边发廊里永远挂着媚笑的，是杨丽娟。超市里手忙脚乱的收银员，胸牌上写着李丽娟。报纸上才报导一个叫王丽娟的留美女博士，拒绝国外高薪聘请，毅然回国创业，荣获今年全国三八红旗手称号。  
 
身份，会计。陈丽娟高中毕业后，上了她们市农业大学大专班的国际金融专业。那个年头，所有的学院一夜之间都变成了大学。所有的大学又都不无例外的增设了大专班，最热门的专业都叫作国际金融。大专毕业后，靠家人托关系，在她大嫂工作的广告公司里做会计，所学专业里的“国际”二字，毫无用武之地。其实就连“金融”二字，也是可有可无。她学畜牧兽医的大学同学，在水产公司里当会计。她学市场营销的高中同学，在房地产公司里当会计。她学酒店管理的表妹，在旅行社里当会计。会计这个职业，似乎是这个城市里良家女子最适合的工作。  
 
伴着一架可以打警察捉小偷游戏的计算器，一副掉了漆的算盘，一叠又一叠千篇一律的报表，陈丽娟打着哈欠坐在一部方正电脑前，一晃就是6个年头。  
 
1973年3月12日出生的陈丽娟，农大国际金融大专毕业的陈丽娟，小广告公司的会计陈丽娟，相貌平平的陈丽娟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陈丽娟，正坐在一架波音777里飞越重洋，心中有些忐忑不安。  

 
<2> 
 
李小明开着车一圈一圈的绕着机场转着，终于失去了耐心。他不情愿的把车泊进了停车场。停车票上打着16：10。她的飞机5点20才会到呢。这机场停车真他妈的贵。  
 
李小明一边心里嘀咕着，一边走进了机场大厅，在角落里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。他从兜里取出一张相片，里面那个女子拘谨生分的笑着，相片的后面写着“陈丽娟”三个字。他的心里不免还是有些小小的遗憾，女子的笑容并不如名字那样美丽娟秀。  
 
陈丽娟这个名字，至少还包含了父母寄予的美丽娟秀的良好愿望。而起李小明这个名字的草率程度，简直和起名叫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。在过去的三十一个岁月里，李小明流着鼻涕屁颠屁颠跟着他哥哥李大伟四处撒野，他在街道纺织厂工作的妈妈王秀英领着他到向阳红小学注了册，他喜欢跑到他爸爸李木水工作的零件加工厂捡废铜烂铁玩，每次被李木水抓到都要被痛打一顿。老李痛心疾首的说，儿子啊，咱们家三代大老粗就盼着你们哥俩好好念书以后能当上国家干部。  
 
李大伟因为过分顽劣终于辜负了父母的殷切期望，连高中都没考上，上了个技校后就开始在他老爹隔壁的车间里上班。李小明却成了街坊里人人称颂的传奇，考上了清华，毕业分配回家乡在交通厅里当起了国家干部。交通厅是人人称羡的油水衙门，李小明却在当了几年国家干部后发了神经，负笈西游。他发神经的原因其实非常简单，他那毕业自本省工业大学国际金融系的顶头上司处处刁难排挤他，让他意识到他升迁的艰难。  
 
然后他来到美国这个偏僻的小镇开始了他的博士生涯。一晃就是五个春秋。  
 
 

夏雪合上手机，心里有点乱。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苍白而憔悴，黑眼圈不争气的流露出一丝不安。 
 
她走出洗手间。骆眉正出神的看着窗外。直到夏雪拉开椅子坐下，她才回过头，笑了笑。 
 
夏雪仔细的看着骆眉。认识她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。虽然只比她大一岁，可是在夏雪的眼里，骆眉永远象个小妹妹。那个圆脸爱笑满脸天真的小妹妹，现在坐在她面前，沉静而忧伤。 
 
“为什么你不想让他知道你回来了？” 
 
“很多事情，是回不去了。” 
 
“那你为什么要回来？” 
 
“我也说不清。也许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吧。” 
 
“你和...“ 
 
骆眉打断夏雪，说，“别说我了，说说你自己吧。” 
 
“我，我有什么好说的？毕业了，工作了，就这样子。” 
 
那么他呢？骆眉想问，他还好么？为什么这几年，他和她，始终还是没有走在一起。或许，或许不过是时间问题。 
 
“骆眉，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告诉熊乐。你看着我，” 夏雪望着骆眉，“告诉我，你还想他么？” 
 
骆眉低着头吸一口冰茶，说，“以后再说吧。现在我找工作烦都烦来不及呢。” 
 
夏雪叹口气，问，“住的地方还舒服么？需要什么跟我说一声。” 
 
“你这口气，好像个款姐啊。”骆眉抬起头笑着说。 
 
夏雪看见她恢复了调皮的神态，觉得放心了些。 
 
 
 
夏雪打开上了锁的抽屉，那一叠泛黄的信静静的躺在那里。她小心翼翼的取出来。每个信封上，都用又黑又粗的墨水叱牙咧嘴的写着，夏雪收。寄信人是熊乐。 
 
“夏雪，你要振作起来。人生的道路还很漫长，一点小小的挫折算些什么呢？” 
 
“昨天和眉眉去看了滚滚红尘，她边看边哭。今天吃晚饭她想起那个片子边吃红烧鸡腿还边掉眼泪。你说你总有莫名其妙的伤感，是不是也是因为文艺片看多了？那千万少看点啊。” 
 
“收到你的相片了，看你笑的很开心。就应该这样嘛。不开心的时候，试着自己和自己说一声茄子。一声不够，说两声，多说几次，看看心情会不会好一些。” 
 
“茄子，茄子，茄子，茄子，茄子...” 夏雪一遍一遍的对自己说。她看见信纸上漾开几个浅浅的水纹。急忙抹去眼泪，用手轻轻的擦拭那些泪痕。又有泪水，不争气的打在手背上。 
 
她不是个爱哭的人，她都不记得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。她还记得她的初恋男友刘初晓和她分手时说，夏雪，你真的很好，很好，很好，可是，我们，我们不合适。她没有哭，只是平静的说，我知道了。 
 
从高中到大学一年级，多么纯真美好的感情啊，直到他喜欢上一个爱笑爱闹会哭会撒娇的女孩。 
 
后来一次同学聚会，多喝了些酒，他对夏雪说，你真的什么都好，可是，女孩子有时候还是任性些好，你总是这样安静冷静，就象，就象小龙女。唉，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杨过会喜欢小龙女，对不起，夏雪，对不起。 
 
没关系，她还是平静的说没关系。她习惯这样深藏自己的感情，小心的掩饰着自己的情绪。 
 
最灰暗的日子里，熊乐象是她生命中的阳光，善良而温暖，照亮她年少的忧伤。 
 
这些年来，她总是小心翼翼的向他袒露自己的心扉。 
 
他不会不懂。他只是不爱她。 
 
她曾经问他，你最喜欢金庸小说里那个男主角？他说，杨过。那一刻，她的心底燃起幸福的火花。可是接着她问，那你最喜欢的女主角呢？他说，阿朱。 
 
她的杨过不爱小龙女。 
 


loveseason  发表于  14:26 | 阅读全文 | 评论(0) | 引用Trackback(0) | 编辑 

熊乐刚打开家门，就看见谢雨思气鼓鼓的坐在沙发上，嘟着嘴生气的望着天花板。看见他进来，爱理不理的撇撇嘴。熊乐有点尴尬的笑一下。这时何阳从里面走出来，苦着脸。熊乐走过去，捶他一下，“你小子，又闹别扭啦。”   
 
何阳嘀咕着，“谁知道呢，一天到晚拿些屁大的事烦人。”   
 
谢雨思在那边听见，厉声道，“你说什么呢？”   
 
何阳气呼呼的踢了椅子一脚。   
 
熊乐摇摇头，这对活宝啊。他进屋放了公文包，换了件T恤，就往外走。每次谢雨思上门滋事，他就得出去避避风头。这风头一避得避到深夜。因为他们总是大吵一阵然后和好，和好后又爱的死去活来。   
 
他在小区花坛边的石凳上坐下。近旁有几个些小孩跑来跑去在做游戏，大人们拿着饭碗追着小孩喂饭。家家户户都亮着灯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，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许多人家其乐融融的景象。   
 
他把领子竖起来，缩了缩脖子，看着街灯下自己的影子，形单影只。  
 
唉，当初要知道何阳在恋爱，就不和他做室友了。熊乐笑着叹口气。 也不知他俩每次都吵什么，哪有那么多的事可吵呢。好几次都忍不住想教育何阳，有什么好吵的，爱一个人，就该疼她顺着她，她说什么，依她就是了。  
 
他曾经是那么的爱护她，顺着她，想到这里，他的心又有点疼。然而，就那么一次，他没有顺着她，不肯跟她走。她便不再回来。  
 
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总是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执着。 
 
回头看看，他也不明白自己当初在固执些什么。三年过去，他这个地质系的硕士在一家计算机公司工作。不知是他给人生开了个玩笑，还是人生给他开了个玩笑。  
 
他跺跺有点麻木的脚，正要站起身。手机响了。  
 
他看了看显视，是夏雪打来的。  
 
“熊乐。”  
 
“嗯，夏雪么？”  
 
“嗯...”  
 
夏雪在那边沉默着。  
 
熊乐挠挠头，问，“有事么？”  
 
“...没事。”  
 
“嗯。”  
 
“吃饭了么？”  
 
“吃了。”  
 
“明天会下雨，别忘了带伞。“  
 
“嗯。”  
 
“那，就这样。再见。”  
 
“再见。”  
 
收了电话。熊乐发了会呆。他虽然粗心，但并不木讷。夏雪对他的关怀，早已超过了老朋友之间的友情。  
 
在他最痛苦最消沉的日子里，是她在他身旁，陪他度过那些萧瑟黯淡的时光。  
 
如果他会写诗，他会写，夏雪是阳光，是和风，是细雨，是天使。  
 
何阳说，你小子是不是有毛病啊？夏雪这么好的女人，又漂亮，又温柔，又贤惠，赚的钱也不比你少，上哪去找啊？
 
可是，他还是不爱她。  
 
爱？他苦笑一下，爱是不是个太奢侈的字眼。  
 
不知怎么，他突然想起早上初见叶小雅的模样。  
 
熊乐才走出电梯间，迎面就看见几个女孩子在走廊上探头探脑。其中一个上来怯生生的问，“同学，噢，不，先生，请问亚达电脑的会议室往哪里走？” 
 
那一声同学叫的熊乐忍不住想笑，可是看见那个女孩害羞且严肃的神情，还是忍住，给她们指了指方向。  
 
他正转身要进自己办公室。隔壁小林跑来问，“熊乐，有空么，帮面试几个要来做实习生的学生去，不少小姑娘呢。”  
 
“去你的，我忙着呢。”  
 
“唉，就当凑个热闹。”  
 
熊乐继续摇头，摇了几下停下来，笑着说，“行，就救你一回场子。”  
 
他还记得他走进会议室时叶小雅瞪大了眼睛惊讶的模样。他微微的笑了一下。  
 


loveseason  发表于  14:18 | 阅读全文 | 评论(0) | 引用Trackback(0) | 编辑 

骆眉打开Email信箱，并没有新的邮件。仍然没有对她感兴趣的公司。她觉得有点沮丧，叹了口气。她就是这样一个做起事没有逻辑不计后果的人。回国以后发现，以前学化学的朋友在做市场营销，学生物的朋友去搞起了IT，学计算机的同学去作了证券，学金融的朋友去搞起了媒体，这世界变化快的让她无所适从。现在回国的留学生越来越多，“海龟”变成了“海带”。她这个满大街可见的非名校的计算机硕士，简直没了去处。

老同学听说她回国，反应一致都是，你找着工作了么，发什么神经了？

“是的，我这是发了什么神经？”她苦笑一下。     

电脑突然嘀的哼了一声，有新邮件！     

她有点期盼的打开。一看，说不上失望，也说不上欢喜。心中依然平静，只是泛起些细微的涟漪。发信人是高明亮。     

她看看表，下午2点多，那边已经是深夜了。一向作息规律的他，竟然到现在还没睡。信写的很简单，用的是英文。短短几行，就是问她今天过的好不好，给她打了个电话没找到，有时间可以去配副手机，方便联络，对找工作也有帮助。然后说自己一切都好。最后是，“good night. miss you.“ 这就是高明亮，永远是这样的简约，温和，不露痕迹的体贴。    

看到“miss you"时，骆眉的心弦被轻轻的撩动了一下。     

上一次有人对自己说“missyou"时，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。隔着千山万水，打出一长串missyou，那样令人无法喘息的思念和牵挂，是年少时才有的情怀吧。

而现在，终于...  

想到这里，她站起身，努力的不再让思绪继续下去。走到电话前，想要不要给明亮打个电话呢？算了，太晚了，他肯定睡着了。再说，打的话，又说些什么呢，说自己又浑浑噩噩的瞎逛荡了一天，找工作仍然没有半点眉目。她叹口气，她和明亮，两人之间的话题越来越少。  

正在这时，电话突然响了，倒把她吓了一跳。慢慢拿起电话，说，“Hello。”说完自己吐吐舌头，正要改口说“你好。”那边一个清澈的女声，问，“请问骆眉在么？”  

她已经猜到是谁，微笑着说，“我是。你是？”  

“夏雪。”  

高明亮翻了个身，把头用力的抵在墙上，直到有点疼，墙的凉意渗入心底。然后又翻了个身, 伸出手，轻轻摩挲着那个孤单的枕头，他想念她发梢的清香。空气里没有她的呼吸，他的心里空空荡荡。  

一切不是全无预兆，却仍让人措手不及。 

她站在那里，一缕头发在耳际温柔的飘着，他走过去，轻轻拨一下她的头发。她回头，温柔的笑了。她在做一锅西红柿鸡蛋汤。

她的厨艺乏善可陈。西红柿鸡蛋汤已经算是她的拿手好菜。他笑笑。见她轻轻撒了点盐。

“你加的盐太少了。” 

“不少，正好呢。” 

“太少了。” 

她尝一口，说，“刚好啊。你尝尝。” 

他尝一口，说，“太淡了。” 

“不会。” 她固执的说，顺手关了火。她固执起来不可理喻。 

他皱了皱眉头，往锅里狠狠的撒了一把盐。 

那顿饭两人都沉默着。他有点生气，为什么她总希望他没有原则的妥协。

她低着头，神态却是让人吃惊的落寞，让人怜惜的落寞。他几乎忍不住想过去搂住她单薄的肩，说，“别生气了，我什么都依你就是。”  

可是这个时候，她抬起头，轻轻的说，“明亮，我想回国。” 

就是这样，因为那一锅西红柿鸡蛋汤，因为那一小撮的盐。她说她要回国，她要离开他。

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他不想去想。他的心里空空荡荡。 

骆眉抬头望着街对面的那幢高楼，中间隔着川流不息的车辆，身边是行色匆匆的路人。这城市，她已不再熟悉，这样的喧嚣和繁华，让她无所适从。站在这城市的街角，她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。    

他在那里么？他会在哪一扇窗的后面？至少，至少，这个城市里，有他。想到这里，心便多了分平静安宁。她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    

熊乐漫不经心的翻着手里的一叠材料，翻到一页，停了下来，多看了两眼，便翻了过去。然后莫名其妙的发了几秒的呆，又翻回那页。     

那个叫叶小雅的女孩子，在小小的照片里明媚的笑着。这样的笑容有点熟悉。熊乐的心轻轻的抽动了一下。这样的心痛，他已经习以为常。生活就是这样，曾经是撕心裂肺般的苦痛，随着时间，慢慢变得麻木淡漠。终究会有消逝的那一天的。他在叶小雅的名字旁打了个小小的红勾。勾完忍不住自嘲的笑笑，把材料往桌上一扔，打了个哈欠，伸个懒腰，站起身，踱到窗前。     

窗外依旧是车水马龙，杂乱无章而生机勃勃，枯燥却又让人不知疲倦。突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于是，心又照例轻轻的被牵扯了一下。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幻觉了。真的是老了么？他摇摇头，笑着叹口气。突然想，会不会是那个叶小雅？他把头凑近玻璃，想看得再仔细些。那个纤细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人群中。     

陈玲笑嘻嘻的问高明亮，“你这课本这学期还用么？不用借给我吧？”  高明亮心里有些不太情愿，不过还是没说什么，把书从架上抽出来，递了给她。陈玲边接过书，边偷眼看高明亮桌上的相框，顺手就拿了起来，说，“这就是你女朋友啊？” 高明亮伸手把相框拿了回来，勉强挤出个笑容，说，“你小孩子就别多话了。”“你以为你有多老啊，敢说我是小孩子。” 陈玲嗔怪着说，突然高兴起来，相片上的那个女孩子，靠在高明亮身边，浅浅的笑着，平淡的五官和身材，没有任何夺目的地方。    

高明亮突然想起什么，说，”让我看看书里有没有夹什么东西。“     

”放心，要有美元我肯定会还给你。” 陈玲俏皮的说。    

然而她的活泼并没有感染到高明亮。他默默的翻着书页，找到一张白色的书签，上面用浅蓝色的钢笔简简单单的勾勒出一个女孩的轮廓，他用指尖轻轻的抚摸了一下那已经变淡的眉和眼， 心里有一点难过。    

这个故事，是<就这样长大>的续集。就让那英唱的<梦醒了>拉开这个故事的序幕吧。

梦醒了- 词曲:袁惟仁

发信人: loveseason (小马来的夏天), 信区: Prose
标　题: 狗男狗女 (六十五) The End
发信站: Unknown Space - 未名空间 (Tue Oct 12 00:04:59 2004) WWW-POST 
 

-- 
 
 
    你不曾真的离去 你始终在我心里  
    我对你仍有爱意 我对自己无能为力